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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前:谨以此文恭祝摩罗书友荣升版主。
【陇西行.之二】
誓扫匈奴不顾身,五千貂锦丧胡尘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!
~(唐)陈陶
他紧了紧车上绑着草堆的草绳,抹了把额上的汗,甩甩,露出雪白的牙齿,开朗地笑。他快有媳妇了,他还是半大孩子时,她父亲就摸着自家媳妇的肚子,对他说:“要是个囡囡,就许给你”。
看着女孩儿,他心跳得很快,真想摸摸她的脸,却又怕自己的粗手染污了那抹香云。看着他铁塔般的身躯,女孩儿心里也发慌,这男人好可怕,他眼底的火无情地喷涌,把她的脸烧得通红,好烫,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娇小的身子,有些猛了,椅子“吱”地一声响,打断了双方家长的闲谈。大人问到:“怎么了?”女孩儿的脸埋得更深:“我..我..我..一只大老鼠!”大人疑到:“大老鼠!怎么会有大老鼠呢?!孩她娘,赶紧四下里看看,莫咬着了嫁妆!”
他眯着眼坐在门口,早晨太阳的暖,快把他化成了汤。女人细心地梳着他的头发,皱了皱眉,从鬓角拔出一根白发,他“啊”了一声。女人抿嘴笑着,倚着他的肩,咬着耳朵:“良人,日夜里相伴,这头发怎地白了?”他应到:“这要怪你当初答应的迟。”女人吃吃地笑:“那....良人,日夜里相伴,老时的白头又打哪儿来?”他应到:“这要怨我永久恋你的怀。”女人的脸腾地,红了。
村里回来了一些去边疆谋生的乡亲,他们说,敌军侵略边疆,死了许多人,其中有不少同乡,多年的营生也被劫掠了。他的血沸腾了,要去边疆。女人说:“良人啊,我们的家人全都健康吉祥,为什么你要去呢?”他道:“一生的所得岂能白给,一次的生命焉能白送!”“良人啊,你的生命不也一次吗,却要为失去的生命增加无谓的重量。”他说:“那些失去的生命没有尊严,要用同等的生命赎回价值。”“良人...我怕。”他沉默了。
他不再坚持从军,因为她有了身孕。可是,边疆的战争仍然继续,终于有一天,传来惊人的消息:国族的神庙被敌人占领了。村里所有的长辈痛哭失声,有些还卧病不起,先前回来的乡亲捶胸顿足,后悔不该回来,应该留下来保护神庙。他神情落寞,看着妻子,想着未来的孩子,经常整夜地思索,一天晚上,她对他说:“良人,我们的祖先需要安宁。”
他,一个枪卫,默默地站在兵营外头,看着远方的群山。人们说,敌人也认为那座神庙是他们的,双方为争夺神庙整日整夜地厮杀,死伤无数。其实,对他来说,远方的神庙并不神圣,因为祖先的魂魄就象心中的太阳一样,让他心里有光,也必带着光走,一座上千年的砖瓦堆有什么好追求的?他在意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和财产,生命不是人所能创造的,如果生儿育女就叫创造,那么,父母就是神,除此之外,没有谁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和财产,人是对等的,有借就要有还,杀人就要偿命。然而,当他公开表达这个观点的时候,被所有人咒骂-包括他的乡亲,他们都无法容忍这种“渎神”行为,如果不是他作战勇猛,差点被砍掉了脑袋。他不认为自己有错,但从此也不再提自己的想法,只想早日实现他的目标:收回对方不该拿的东西,还给应该得到的人,然后回家。家,才是神庙,一座鲜活的神庙,一座自己亲手建立的神庙,那里,没有血腥,只有爱和欢乐。
一寸山河一寸血,五千貂锦五千坟,双方的每一场战斗都是血拼,人世间有什么比信仰更重要的?神庙的圣洁远比生命更加高贵。一批批战士死去,会有另一批战士奔赴战场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不知道自己受过多少伤,也不知道到底是祖先保佑还是枪术过人,总之,他无数次地死里逃生,但他心中的一个疑惑渐渐变成一个信念:生命有尽头,仇恨没有终点。
“有刺客。”他一惊,扭头转向营门望去,一匹奔马已冲到眼前,说时迟那时快,他一个侧翻,滚向一边,等他起身时,那名侦骑已经狂奔出三十丈,后面一队骑兵紧追不舍,侦骑抽冷子回首,接连甩出两把匕首,两名战友应声落马,他一看,不顾身后战友的制止,操起长枪,拦一匹马,向前追赶,经过落马的战友时,俯身捞起一副弩机,奋起直追。借着对地形的熟悉,他抄近路隐在一座小山丘后,发出一枝强弩,射穿侦骑的后心,然而,那侦骑重创之下,依旧去势不减,亡命逃奔。他遥遥望去,敌城已放出援兵,事不宜迟,策马急追,定要在敌援到时,击杀侦骑。
可是,敌援的速度奇快,在两波“千机连弩”的攻击下,追兵锐势被削减七分,敌援中的一名金锤武士更如天神降临,才一照面,三名战友的头颅便被生生砸烂,零落的尸体伴随着凄绝的惨叫象破布一样散落,其他战友惊慌地逃窜,他却猛催座骑,紧咬钢牙,枪花一抖,悍然闯入金锤武士天火般的锤影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双手虎口被震裂,张嘴喷出一口鲜血,座下的战马一声长嘶,倾斜倒地。他爬起身来,吞下满嘴鲜血,继续无畏进攻,双方照面时,金锤武士“噫”了一声,锤势顿减,他趁机刺出四枪,武士挥舞着金锤抵挡,策马后退,他步步紧逼,枪枪追命。然而,无畏代替不了无力,最终,武士挥锤弹飞他的长枪,一脚重重蹬上他的胸膛,他四脚朝天地裁进黄沙里。
武士挥去锤头上的血肉,驾马缓缓逼进,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,问道:“我们好象交过手....你的眼神,很特别。”他胸膛的血涌上喉头,但已无力吐出,汩汩地从嘴角涌出,带着咳嗽,无神地望着天空。武士有些奇怪地看着他:“你的枪法,也很特别,没有守式。象你这么拼命的人,一年前是这样的装扮,今天还是这样的装扮,你的统帅不是不会用人就是眼睛被酒肉盖住了。”他艰难地扭动着头,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战友,不再说话,因为痛苦象带着沙尘的秋风一样,和着战友们的呻吟渗进每一寸肌肤,失去知觉时,他仿佛听到武士的一声轻叹:“还要打多久?”
他又一次活了过来。然而,战争仍在继续,因为谁都不认为自己错,和平就象天上的太阳一样,历历在目,却永不可得。当初的热血越变越冷,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:他有一个家,有一个妻,还有一个不知道性别的孩子。伤好得差不多时,后方的增援火炮已经到了,今夜将是死战,将官们拍着胸脯,口沫四溅地保证说,城破之日就是归乡之期。他眼底的火又一次熊熊燃烧,这一天终于来了,他的想法越来越清晰:“杀光他们!回家”。
几轮炮火过后,开始冲锋,他骑着马不断向前冲,身边的战友在炮火、箭雨中哀嚎着倒下,他全然不顾,城楼上,箭雨如织,象一张又一张的大网笼罩下来,他的马中箭了,他的枪炸飞了,身上中了七箭,披创十余处,但他的人和他的枪术一样,绝不后退,拾一块盾牌,叼一把钢刀,攀登!攀登!我要回家。当他摔下城墙时,一道耀眼的银光,从他空洞的双眼中划过。
一只白鸽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
身下的孤城一片火红。
双方的怒吼响彻群山。
“屠城!屠城!”
“江山-永固!江山-永固!.....”
夜。
天上的月儿悄悄刺破浮云,偷入树林,爬上窗台,掠过书桌,贴紧地面,钻进纱帐,深情地吻着她丰腴的肩背、发丝。她轻摇着蒲扇,哼着小曲,慈爱地看着孩子,他侧向母亲,吸吮着拇指睡着了,月光下的女人,凝视着孩子,轻吻着他的脸蛋、耳朵,喃喃念到:“爹爹就要回来了,你要记得叫爹爹。”两行珠泪,无声滴落,顺着孩子吸吮的拇指渗入唇角。
窗外,明月帘下,一羽白鸽,悄然飞过。
………
“良人,这个世界会好吗?”
“会……即便不会,也要试试。”
2008-10-22作于大尾巴狼工作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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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哥舒楚狂 于 2008-10-22 21:19 编辑 ]